“爸,清华和北大都没通过。”
沈嘉树坐在电脑前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我端着水杯站在他身后,杯沿磕在牙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屏幕上,考生姓名是沈嘉树,准考证号也没错。
最下面一栏,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。
我老婆许岚从厨房出来,手还湿着,凑过去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。
“是不是系统刚开,卡了?再查一次。”
嘉树没说话,退出页面,重新输入账号。
第二次进去,页面转了几秒,结果还是一样。
我把水杯放下,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今年山东高考,嘉树考了712分。
成绩出来那天,班主任曹文斌打电话给我,声音都带着颤。
“沈哥,712,全省前几,清北肯定稳了。”
学校门口挂了横幅,亲戚朋友的电话从早打到晚。
嘉树一直很安静,只说想去清华学自动化,或者北大信科也行。
填志愿那天,我把招生简章、志愿确认表、体检结论全摆在餐桌上,一项项核对。
院校代码没错,专业组没错,服从调剂也勾了。
确认表我打印了三份,一份给学校,一份放家里,一份夹在嘉树的竞赛证书里。
可现在,两个学校都不要他。
许岚扶着椅背,声音发紧。
嘉树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爸,会不会是我哪项资格不符合?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“你没有不符合。要是有,得有人说清楚。”
当晚,我给班主任曹文斌打电话。
“沈哥,你先别急,我查查投档状态。这个分数,不可能连审核都进不去。”
半小时后,他回了电话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“档案投出去了,也进了高校审核。不是滑档。”
“目前系统里只看到审核未过。明天你来学校,我们一起查材料。”
嘉树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学校。
曹文斌把材料都准备好了。
成绩单、体检表、学籍证明、志愿确认表、综合素质档案,一样不少。
一项项看过去,全是正常。
他指着电脑说:“我刚问了教务处,学校上传的材料也没有被退回提示。”
我问:“有没有人比他低分,已经录了?”
曹文斌沉默了一下,拿出手机给我看。
同校一个叫周启航的学生,704分,已经显示清华预录取。
高三开家长会时,他父亲坐在第一排,穿着白衬衫,说话很大声。
我没有多想,只是心里堵得厉害。
低八分的人进了,我儿子却被退了。
从学校出来,我开始打电话。
教育局、考试院、高校招生办,我能问的都问了。
成绩正常,志愿正常,投档流程正常,具体审核结果以高校反馈为准。
我问:“那审核未过的原因是什么?”
电话那头只说:“请耐心等待。”
嘉树寒窗十二年,等来四个字。
许岚坐在沙发上,一遍遍翻确认表,眼圈红得吓人。
我做生意这些年,知道托人办事最怕掉进浑水。
可看见嘉树从房间出来,装作没事地问我们晚上吃什么,我心一下软了。
他不该先学会怀疑自己。
第三天,经朋友介绍,我见了一个叫马振江的人。
他以前在招考系统干过,后来出来做升学咨询。
他听完情况,第一句话就说:“查分没意义,卷子大概率没问题。你要查退档附件。”
“二十万。能不能改结果我不保证,但能帮你看到原因。”
“我不买名额,也不求照顾。我只要知道谁把我儿子退了。”
钱转出去的时候,许岚坐在旁边没说话。
她把结婚时的金镯子从抽屉里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
可我心里明白,这二十万砸出去,买的不是门路,是一个做父亲的难受。
两天后,马振江给我打电话。
“沈总,查到一点。你儿子成绩、志愿、体检都没问题,退档依据在一份纸质补充材料上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我只能看到备注,不能拿走。上面有三个字。”
马振江说:“就是说,高校审核时认为他部分答题卷存在异常,不属于本人原始答题卷。”
我站在小区楼下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。
像一块砖,砸得我眼前发黑。
我扶着车门,半天没缓过来。
回到家,许岚迎上来问:“查到了吗?”
他站在客厅门口,已经听见了。
“非原卷?”他重复了一遍,脸色白得像纸,“他们说我作弊?”
“不是你说,是系统里有这个备注。”
嘉树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门框上。
他嘴唇动了动,眼泪一下就掉下来。
可这次,他蹲在地上,手抓着头发,一遍遍说:“我真的没有。”
许岚抱着他,也哭得说不出话。
我站在旁边,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。
我当天就去了市考试中心,要求公开核查答题卡。
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先说流程未到,又说要等上级通知。
我把身份证、准考证、志愿确认表和申请书一张张放到桌上。
“我儿子被写了非原卷。今天不给我查,我就每天来。”
三天后,考试中心通知我们现场核查。
那天上午九点,我带着嘉树去了。
一个姓梁的主任负责说明流程,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操作电脑,旁边坐着个年纪大的老师傅,姓程,头发全白了。
梁主任先说:“只能查看,不得拍照录音。”
“我只问一句,非原卷这三个字从哪来的。”
语文136,数学150,英语144,理综282,总分712。
条形码完整,姓名栏完整,笔迹清楚。
嘉树看着屏幕,声音哑了。
程师傅凑近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原始扫描批次调了吗?”
梁主任皱眉:“程工,今天主要核查成绩和图像。”
“既然有非原卷备注,就得看原始批次。孩子和家长都来了,不能只让人看最后页面。”
他把鼠标接过去,调出后台日志。
屏幕上出现两份图像编号。
一份是高考当天下午扫描生成。
一份是三天后补录上传。
我指着第二份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年轻工作人员低声说:“复核替换件。”
程师傅继续点开两份图像。
第一份,是嘉树的答题卡。
字迹有力,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满了两页。
第二份,题号一样,条形码却模糊了一截,主观题字迹明显不一样。
更要命的是,第二份右上角有个折痕,像是后来扫描时压出来的。
嘉树站在旁边,手握成拳。
程师傅看了他一眼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替换上传时间,是成绩公布前一天晚上十点十六分。
操作账号,省阅卷点异常卷处理组。
经办备注:原卷疑似污染,补录清晰件。
最后审核备注,就是那三个字。
我盯着屏幕,只觉得胸口发疼。
“污染?我儿子的卷子哪里污染了?原卷还在,为什么要拿一份不是他的卷子替换?”
梁主任终于开口:“沈先生,这需要进一步调查。”
“我砸了二十万,托人查到这三个字。你们坐在系统前,却让我等进一步调查?”
“我儿子712分,被清华北大拒收,不是他不够格,是有人把他的卷换成了另一份,还用非原卷三个字把他挡回来了。”
他脸上还有泪,可眼神很直。
他对梁主任说:“我要求封存两份扫描件和操作记录。我要书面复核结果。”
那一刻,我才发现,他不是只会哭的孩子。
他在把自己从那三个字里拉出来。
程师傅当场打印了核查登记单,让我们签字。
当天晚上,考试中心成立专项复核。
第二天,阅卷点那边给出初步说明。
所谓“补录清晰件”,来自一个临时文件夹。
文件夹里不止嘉树一份,还有另外几名高分考生的扫描件。
真正出问题的,不是学生,而是阅卷点一名外聘扫描员操作失误。
他把一批废弃测试图像误传进复核系统,嘉树的答题卡被错误关联。
后来审核人员发现两份笔迹不一致,却没有倒查源头,只在备注里写了“非原卷”,把责任压到了考生身上。
清华、北大收到这个备注,自然不敢通过。
我听完通报,只问了一句:“那我儿子这几天受的委屈,谁来还?”
许岚坐在旁边,握着嘉树的手,一直没松。
第三天傍晚,嘉树的录取状态更新了。
清华页面上,原来的审核未过消失了。
新状态是:审核通过,拟录取。
我坐在电脑前,看着那行字,又把前几天打印的核查记录拿出来。
那张纸上,非原卷三个字还刺眼地印着。
嘉树站在我身后,低声说:“爸,别扔。”
他说:“留着提醒我,以后做系统的人,不能让一个备注毁掉一个人。”
后来,学校重新挂了横幅。
亲戚朋友又打电话来道喜。
我都接了,但没以前那么激动。
曹文斌来家里看嘉树,说这事会被当成流程整改案例。
嘉树点点头,只说:“曹老师,我还是想去。”
开学通知书寄到家那天,许岚把它放在餐桌正中间。
我把那张写着“非原卷”的核查纸,夹进了通知书旁边的文件袋。
我曾经以为,高考最难的是考出712分。
后来才知道,更难的是在所有人都让你等、让你认、让你别闹的时候,还敢追问一句:
我花了二十万,买来的不是关系。
是那三个字背后被藏住的真相。
而我的儿子,差点就被那三个字,挡在他拼了十二年才走到的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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